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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回家
钟鹤微直接愣住了。
她本应因为岳绎说她老,或者没听过她钟鹤微的鼎鼎大名而生气,可她居然率先被岳绎蠢出升天的脑回路无语住了——
她姓钟,她祖母应该是钟某氏,他为什么会认为她是她祖母呢?
“呵呵呵~”钟鹤微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可以笑出声来。
岳绎看着钟鹤微满脸煞气的模样,生怕她再变成厉鬼,咽了口唾沫:“女鬼姐姐,你、你别笑了,我害怕……”
“自己个儿掌嘴吧!”钟鹤微嫌恶地瞥了眼岳绎,下了命令。
“哎!”岳绎笑嘻嘻地用脸碰了手两下:“嘿嘿,不疼!女鬼姐姐,你也太实在了,自己打自己哪能疼啊?”
不然呢?让她屈尊降贵去扇他耳光吗?
别说她现在打不了他,就算能打,哪有自己动手的道理?
“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女鬼奶奶啊……”
瞧着岳绎越说越没谱,钟鹤微实在无法,只能跟王婆卖瓜一样,做着自我介绍:
“我是钟鹤微,钟阁老的长女、未来的三皇子妃、公主伴读……”钟鹤微咬牙切齿地在“长女”二字上加重读音——
“而且我不是鬼!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三日前落水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但我的肉身还好好地在家躺着;我发现我只能在你周围活动、进食进水,所以无法,只能跟上你了……”
说到最后,钟鹤微抬眼看了看嘴巴微张一脸吃惊,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天真到像极了白水银里头养着的两丸黑水银的岳绎二度无语:
为什么偏偏只有这厮看得见她!
“哦~原来如此啊!我能看见你,想必是我这只眼睛是阴阳眼的缘故,”岳绎指了指眼角下带着一颗泪痣的左眼,紧接着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凑到钟鹤微跟前——
“怪不得大小姐你知道园子里什么布局呢!不过大小姐,为什么阴天,园子里的山上会起雾啊?”
岳绎确实想知道,救了他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钟鹤微不以为意:“你知道我家的假山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岳绎举起手:“约莫是从洞庭西山铲来的石头吧,我爹跟我说过,我家用的也是这个,好像是叫什么太、太……”
“太湖石。”
“对对就是这个。”岳绎一脸“快夸夸我”的表情。
钟鹤微眉毛一挑:“如果全京城都用太湖石,那我们钟府,岂非落了下乘?”
“父亲请来妙手工匠,直接用雄黄、焰硝和土筑山。雄黄能避虺蛇,焰硝能生云雾;所以每当阴雨天云气沉郁之时,便如真山一般……”
岳绎掐指一算,请巧匠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花销,岂非要千金之巨?而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也就二十之数。
可他看向钟鹤微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下又感到阵阵无力——
人家是锦绣堆里的娇客,生来便与苦难绝缘,又如何能与穷人共情?
就连名字,都是一品仙鹤的鹤,外加紫微星的微……
那理所当然的话语中,也透露出一股小孩子般不谙世事的天真残忍。
岳绎背地里吐了吐舌头,腹诽了一句:鸟星大小姐!
“你说什么?”钟鹤微没等岳绎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砸向岳绎:
“不过话说回来,老头子遇刺的时候,你在哪?”
钟鹤微嚯地一下站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岳绎。
岳绎没防备,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
这两人不愧是父女,眼神都一样的吓人,跟淬了毒的匕首一样,泛着蓝溶溶的光……岳绎心想。
“大姐……”岳绎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扶着车壁就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顿时显得车厢狭小逼仄起来。
钟鹤微愤怒地踢了岳绎的小腿一脚:“你叫谁大姐?”
不过力度太小,对岳绎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天地良心!”岳绎支起三根指头:“我真的没有说你!我是说我去大、大……”
岳绎大了半天,也没大出个什么,反倒是钟鹤微的脸,逐渐青红交错:
他说的该不会,是大、解吧?
刚想叫岳绎住嘴,这时候他嘴皮子倒是麻利了起来,停也不停地说道:
“我当时住乡下的时候,一天两顿都是馍馍咸菜,七天才能上次大的;被我爹接回来后,吃的瓜果肉类变多了,间隔的天数便少了。”
“不过一时之间还没适应,还得酝酿一下才能屙出,而且现在还是坐着屙,更不——”
“闭嘴!”钟鹤微不住地闭眼深呼吸,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捂住岳绎的嘴,还是先掩住自己“脏了”的耳朵……踌躇了一会,最终伸出手,摁住了额际直跳的青筋。
会不会,跟着岳绎出来,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
钟鹤微头一次迷茫了。
正想着,马车随着“吁”的一声停下了,外头的成安伯敲敲车厢:“绎儿,下车吧!”
“好嘞,爹。”
外头的成安伯岳封满眼愧疚地看着岳绎:“绎儿,今日本想把你引荐给诸位同僚,让你进入圈子结交一下新朋友,不想竟碰上这样的事。”
“实在是为父考虑不周,不曾想到首辅权势滔天,周围也是危机四伏,倒平白连累了你……”
岳绎心下更是愧疚:“爹,您说什么呢,干嘛这么见外啊?”
……
歪着头看着外头父子情深的钟鹤微心思:没想到成安伯倒真对他这个便宜儿子上心的很。
听闻成安伯当年参军,却不小心和大部队走散,被一小股敌人逼到崖边坠崖,失忆后被一农家女所救;
失忆的成安伯和农家女私定终身,后来农家女身怀六甲的时候,老成安伯派出的人却找到了他;
成安伯对找上门来的家人敌意满满,誓死不回京城,管家无法,只得将他绑回京城;
农家女即将临盆不宜远行,成安伯便千叮咛万嘱咐管家派人照顾好农家女,而且保证一定会回来接她……
没想到最后失约的不是成安伯,而是农家女,那农家女带着未及满月的孩子悄悄地走了,一封书信都没留下。
也是,毕竟谁会日防夜防?谁会奔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要,去带着一个孩子浪迹天涯?
没想到那农家女真做出来了。
第一年,成安伯发了疯一样的找;第二年,成安伯仍旧天南海北地找着;第三年,有人说总在酒楼看见醉醺醺的成安伯……
后来,成安伯接受了家里的安排成了亲,娶了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妻子。
直到最近,故事有了新的进展:那个成安伯早在很多年前就给取好名字、上了宗谱、供上长明灯的孩子,被找到了。
……
岳绎都走出了十几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看去,钟鹤微果真还在车上,双臂环胸,一脸不爽地一动不动。
“爹,您先回去吧,我车上有东西忘了拿!”送走了成安伯,岳绎这才蹬蹬蹬地跑回车边:“大小姐,您等什么呢?”
“没有脚凳,让我怎么下?”钟鹤微蹙起眉头,恍如秀丽的山峦。
岳绎一阵语塞,“要不,我背你?”
看见大小姐嫌弃的神情,就知道这个提议被否了。
“算了吧,搀我下来。”
“得嘞!”刚说完岳绎就想扇自己俩嘴巴:他犯得着这么上赶着嘛?
一路上,钟鹤微目不斜视地就往里走,进了角门、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
忽然,钟鹤微感觉前头有透明的屏障一般,半分都迈不过去了。她转头看着立于原地、导致困住她的岳绎:“等什么呢?”
“不是,你咋知道我家怎么走啊?”
“伯爵房舍,五间前厅,两厦九架;左不过是房子,布局都是大差不差。”钟鹤微无谓地耸耸肩。
岳绎嘟囔了一声“整得跟你自己家似的”,然后长腿迈了几步去给钟鹤微引路:“你就算再聪明,也猜不到我住哪吧?”
他引着钟鹤微去了一处宽敞明亮的院落,亲手给钟鹤微开了房门:“大小姐,请上座……”
“啊——”刚开开门,钟鹤微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岳绎立即跑到她的身前护住:“怎么了,可是看见屋子里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