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枯萎的人
灰五在众人围成的圆圈中央慢慢吟诵。
似乎是见到有白色雾气飘出,他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就像是个疯教徒不断对着什么难以言喻的虚空祷告,从而才能从众人脑子里摄取出白色物质。
费莱还清醒着,但他耳里经文声中嘈杂的那部分慢慢在加重。
众人的齐颂声不再是和谐怪异的,倒像是些许呢喃声。
逐渐放大的呢喃声沿着耳道进入颅骨内壁来回碰撞扭曲。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到了来自天外那种窸窣的抽离声。
费莱抑制着自己,不断在给自己心理暗示,所见的所感受到的都是幻觉。
可实打实的抽离感愈发加重,所有光影模糊了。
在漫长且难以言喻的煎熬里,费莱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挤向天灵盖。
眼中的色斑化作指甲盖大小的光斑,在铺天盖地的腥甜味中忽明忽暗。
当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泥沼的瞬间,他听见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如同被细雪折断的松枝。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回到了幽暗地牢里。
他们是在灰五用力敲打木制栏杆的响声中惊醒的。
牢房里的每一个人瘫倒在牢房各处,手里捏着那本小册子。
有些人起身后开始流血,有些人起身后捂着脑袋喊疼。
灰五见众人醒来后,也不再敲打,从栏杆空洞里丢进来他们这些天一贯以来享用的面包。
“晚餐。”
灰五言简意赅的说道,说完急忙出去了。
众人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的面包,他们大部分也没有力气去叫喊些什么。
而对于费莱,他更在意灰五说的话。
晚餐?晚餐!
这意味着他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怎么过去的,是了,一定是在那种类似于他之前所见的那种无意识念经中悄然度过的吗?
费莱想着,以至于爱尔兰将面包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嘿,拿着。”爱尔兰喊道。
见没动静,则用力推了推费莱肩膀。
费莱反应过来,接过面包,慢慢啃了起来。
本就难以下咽的面包此时更是味同嚼蜡。
爱尔兰注意到了他的失态,他问道:“你他娘的,又犯病了?”
费莱摇了摇头,然后想到什么,又点了点头。
爱尔兰看不懂这样的举动,有些萎靡的他给了费莱轻轻一脚。
“有话就直说,”
“我见到了点他们酿酒的过程。”
费莱小声说道,他还看了眼周围。
周围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全然没注意这边两人的交谈。
“什么!”爱尔兰不觉抬高音量,然后又压下了声音,“讲讲。”
费莱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所见到的。
在某些形容词上甚至用上了更为抽象些的,以防止说出的第一人称视角内容不够形象。
爱尔兰听的眉头直皱。
什么白雾,什么虚空声音。
完全就像是费莱本人在念经文中犯病了的样子。
“娘的。”
他还想对这些内容进行吐槽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没了!第一页的内容没了!”
众人惊觉,忙翻开手里的那本小册子。
原先七页的册子,第一页的墨印消失的干干净净。左右翻看,都不像是曾经印着有文字的样子。
困在牢房里的众人缄默起来,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甬道墙上不断的灯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摇曳不止,长足的沉默里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在弥漫。
吃过晚餐,稍晚些的时候,众人掖着被子睡去,没有再互相交流过一句话。
费莱也裹着被子。
十二月份的马萨诸塞山里,天气越发寒冷。尤其是这阴暗的地牢,一到夜晚寒意更甚。
不知是寒冷,还是不安,费莱今晚没能入睡。。
他脑袋的刺痛感愈发强烈,心里的烦躁让他怎么也无法沉入梦乡。
周围人响起沉重鼾声时,受刺激的他睁着眼睛。
更准确的说,他在看着那本让他脑袋刺痛的册子。
如果念一天经,上面就会消失一页。这本鬼东西一共是七页,那就代表他们最低还要困在这处山谷六天的时间。
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费莱偏了偏头,目光移到了隔壁牢房里。
似乎心有灵犀,隔壁牢房里某个同样未睡的人也望了过来。
那人嘴里念念有词,费莱听不清楚他念的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到,无非就是其他类似的经文。
在长足的对视过后,费莱终于忍不住了。
他裹着被子起身,慢慢挪到了那处将两个牢房间隔开来的栅栏。
“嘿,你好?你好?!”费莱小声喊道。
对面那个未睡去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灵..归..瓮中....”
费莱小声问道:“你来多久了,兄弟,嘿。”
那人歪着头,口水顺着开裂的嘴角滴落,在满是尘灰的衣服上晕开深色痕迹。
那样子让费莱心里一紧,指甲不自觉得抠进栅栏木里,他继续问道:“兄弟,你家是在哪里的?”
听到家这个词,隔壁的人有一瞬间的停滞。
费莱喜出望外,还以为有所收获。
下一秒对方突然扑到栏杆前,额头撞出沉闷的响。他开始用牙齿啃咬着木栅栏,咀嚼声里混着依旧不停的絮语:“饶...丰醴...”
凝结成绺的灰发、些许发绀青色的眼窝、惨白的面容。以及每一次摆动都有混着酒味的霉馊味。
他就像一个枯萎的人,被抽干了灵魂,只遵从本能来行动。
费莱喉结滚动,他想阻止,但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
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灰暗未来,他长叹了口气。
这些许动静引来了浅眠的人,声音在他身后乍起。
“你怎么还没睡。”
费莱惊得回过头去,发现是爱尔兰后才松了口气。
“睡不着。”费莱如实说道,说着指了指栅栏对面,“你看他。”
栅栏对面的那人依旧在忘情地啃食木头,活脱脱像个野兽。
爱尔兰冷笑了一声,显得从容:“那就来上他娘一根。”
一根烟递到了费莱手里。
“哪来的?”
“傻啦?灰耗子他们什么时候搜过我们的身?”
爱尔兰轻笑着回答,把打火机递了过去。
一阵烟雾升起,在满足的声音里,爱尔兰点评道:“这几天看下来,你这人挺好的,但缺乏在危机情况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能力。”
“见到这样的,你也能冷静?”
“老子见多了。”
“那老子可没经历过,这还是人生头一回。”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爱尔兰轻笑,费莱没回应,只是抽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