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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形城市的奠基:辽、金、元遵从“汉礼”
在中国古代社会,圆形的天与方形的地,构成人们最基本的形态观念,因此有了祭祀天的圆形天坛祈年殿,又有了祭地的方形地坛。而与地相关的,还有方形的井田、方形的房屋、方形的城池。可见这种方块形状的土地形态,就是人们最理想的居住空间,而形成此观念的源头则来自儒学的周礼。《周礼·考工记》有云:“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对照周礼中的营国元素,这种方形城市的形态不仅常见于汉人建立的王朝,也同样为古代中国北边的少数民族王朝所接受并遵循着。
今天,我们讲到北京城建都的历史,通常总要从1153年金朝肇建中都说起,由此,北京城作为都城的时间便有了860余年的说法。但这对于对北京城有着重要贡献的契丹辽人来说,明显有失公允。事实上,辽人不仅先于女真人半个世纪就已经建都幽州(北京),而且其城建工程亦然成为金朝建都的蓝本。而在元、明、清三朝中,有关北京城建的叙事,也无不从辽朝开始。
○辽朝燕京城
在契丹辽人建都之前,北京曾以古城幽州闻名,而幽州自古就是一个军事要地。有记载曰:“幽州在渤、碣之间。”“其地负山带海,其民执干戈,奋武卫,风气刚劲,自古为用武之地。”[1]早在汉代幽州就有州刺史派驻,唐朝时其依然为军事重镇,曾经是卢龙节度使的管辖区,有过昔日的辉煌。五代时,后晋高祖石敬瑭借助契丹人的军事力量建立起自己的割据政权,而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石敬瑭不惜以割地称臣为代价,将幽州在内的“燕云十六州”一同割给了契丹人。于是,辽朝拥有了幽州。
据《辽史·地理志》《金史·地理志》以及《析津志辑佚》等文献记载,会同元年(938年)冬月,辽主耶律德光升幽州为“南京”,又曰“燕京”,府曰幽都。这一年当是辽朝奠都幽州的开始,也是北京成为都城最早的年份记载。而后70余年,辽圣宗开泰元年(1012年),契丹人改幽州府为永安析津府,幽州城修建的历史也始于这一时期。因此,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北京作为都城的历史当始于辽朝,即从938年算起,或者可以说,北京作为都城至今已历经千余年。虽然,辽朝在幽州所建的南京城不过是辽国五个都城中的一个,但辽朝在幽州建城的奠基作用是不容忽视、更不容抹杀的。
在史籍的记载中,辽人虽为契丹族,注重保持着其固有的民族习俗,但却始终把黄帝、炎帝视为本民族的祖先,在文化上也追求并践行着“学唐比宋”的方针,尤其表现在以中原文化命名城市和规划城市上。其南京析津府就是依照汉俗儒风,“取古人以星土辨分野的办法,以为燕分野旅寅,为析木之津”[2]。而且,在辽朝设置的五个京城中以南京析津府最大,其城址在今北京市西南。
辽朝都城的遗址今天已不复存在,但辽的析津府是建在古城幽州的基址上的,在今北京城的西南。据《辽史》云,城中东北隅有燕角楼,此即今广宁门内之南北烟阁胡同。以地势言之,则辽城即唐城也。[3]兹采集清人的各种相关考证及记载,罗列如下:
清人的多方考证,都旨在证明,辽朝的南京城是建在古幽州的基址上的。所谓萧太后城,即辽之故城。辽之故城即因唐藩镇城之旧,其地在正阳门外、城西的琉璃厂一带。另外,又有刘定之游梁园记曰:
并记载,由于元朝迁都稍东向,旧城东半部入于朝市间而全无踪迹:
而且,清人同时考证出,辽人建的南京析津府要比幽州城大些,“幽州城周二十五里”,而辽的南京城“城方三十六里”[8]。这在说明辽朝建立的南京析津府是一个标准的方形城市的同时,也佐证了古城幽州也是一个方形城。
此外,南京析津府的城市空间自内而外由宫城(大内)、皇城、内城、子城四部分构成,其样态有这样的记载:
根据上述记载,辽燕京城的城墙高三丈、宽一丈五尺,有八个城门。在方三十六里的空间内,不仅建有大内(宫城),其宫室各有匾额,曰永兴、曰积庆、曰延昌、曰彰愍、曰长宁、曰崇德、曰兴圣、曰敦睦、曰延庆、曰长春、曰太和、曰延和等,而且还有坊市、廨舍、寺观。
但是关于辽的南京城还有另外一种记载。
这里所说的“内城”应该是指“城方三十六里”之城,而外筑之四城,当为拱卫内城之“子城”。“子城”空间不大,“各三里”,却“楼橹池堑一如边城”,足见“子城”的战略防御功能,其“前后各一门”则进一步说明了“子城”在护卫城市中的作用。
此外,值得强调的还有城中的社区,即城中设坊。辽代“城中凡二十六坊,坊有门楼,大署其额,有罽宾、肃慎、卢龙等坊,并唐时旧坊名也。居民棋布,巷端直,列肆者百室”。“南京户口三十万,大内壮丽,城北有市,陆海百货聚于其中。僧居佛寺冠于北方”。“至夕,六街灯火如昼,士庶嬉游”。[11]繁华之象依稀可见。这些坊区分布在皇城周围,从文献中可以确定方位的有归厚、显中、棠阴、甘泉、时和、仙露、敬客、铜马、奉先等九坊。坊内的一些寺观一直留存到今日,如现在的法源寺即当时的悯忠寺,现在的天宁寺塔即是当时天王寺内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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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天宁寺塔(清末)
图片来源:三本赞七郎的摄影作品《北京》(1906)。
总之,在辽人留下的不甚清晰的记载中,我们依稀能够看到的是,契丹人在幽州城的旧址上建立的是一个汉制的都城,方形形态、宫室建制、坊市庙宇,以及30万人口聚居在坊内,其空间形态将一个汉文化的都城要素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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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北京城市变迁图(先秦—元代)
图片来源:Alphonse Favier. Péking. histoire et description. 1897: 3.
○金中都城
金王朝为女真族所建,最初的都城在会宁府(今黑龙江省阿城县南白城子)。公元1125年,金朝在政治及军事上取代辽朝后,其社会的文明推进却远不及其军事征服来得迅猛,至其第三代皇帝熙宗时,国家对城市的建设仍然没有重视起来,国无城郭,民且星散而居。
金朝的这种状况,在海陵王时得到改变。海陵王名迪古乃,字元功,汉名完颜亮,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长孙,完颜宗干次子,母大氏。皇统九年(1149年)十二月,完颜亮弑杀熙宗登上帝位,十二年后,在南征途中又在内乱中被部下杀死。他以残暴、嗜杀、荒淫而闻名后世,死后又被贬为庶人。但在金朝历史上,完颜亮却是一位有着“撼摇霹雳震山河”气魄的皇帝。他的作为不仅体现在严肃吏治、完善中央集权等改革方面,更值得称道的是,他对北京城的建设。
天德三年(1151年),完颜亮以上京辟在一隅,而燕京乃天地之中为由,下令迁居燕京。两年后,即海陵贞元元年(1153年),以“燕”乃列国之名,不当用为京师名为由,改燕京为中都,府曰大兴,改汴京为南京,中京为北京。大兴府领节镇三,刺郡九,县四十九[13],并开始扩建中都城。
完颜亮是个汉文化功底甚深的女真人,他能诗善文,经常儒服雅歌,喜好与辽宋名士品茶弈棋、一道谈古论今。他仰慕中原的文化制度,在政治上大批起用渤海人、契丹人、汉人,以延揽人才,扩大政权的基础。而他在汉化上迈出的最大一步,就是将诸宗室亲族及其所属诸猛安[14]尽数迁至中都。与此同时,他仿汉制扩建中都城,更是在中国城市建设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金中都城址建于辽燕京之上,在元代尚可找见其遗址。[15]而且,元朝将金中都称作南城。但是,随着明朝外城(南城)在嘉靖年间的修建,金中都遗址亦不见于今日。而元朝将金中都遗址称作南城,也间接地告诉了我们,辽金都城在元大都的南面。对此,清人朱彝尊、于敏中等根据诸多前人志集、文集、碑刻所记,并以当时尚且存在的地面建筑遗迹参稽互证,考证出,元朝称为“南城”境内的悯忠寺、昊天寺在今宣武门之南,与广宁门相近。当时城外的白云观西南的广恩寺,是辽金时的奉福寺,距西便门尚远。而根据金人的碑记,这些寺都在中都城内。还有,在正阳门外的琉璃厂,可以在辽人的墓碑中找到其归属的位置,其地当为燕京东门外之海王村。对此,清人孙承泽的考辨尤其清晰。他说:
代表官方的《日下旧闻考》亦曰:“辽金故都在今外城迆西,以至郊外之地。其东北隅约当与今都城西南隅相接。”元朝的所谓“南城”即在明清北京城的西南,为“唐幽州藩镇城及辽金故都城也”[17]。这也可以视为金中都建在辽燕京旧址之上的明确记载。
对于中都修建事宜,完颜亮十分重视,先是命人绘制京师宫室图,交予左丞相张浩等按图增广燕城。张浩为辽阳渤海人,在辽太宗时曾奉命提点修缮东京大内,入金后,再次受命于海陵王完颜亮。从文献记载看,张浩修建中都城,是在原“燕京旧城周围二十七里”的基础上改造并扩建的,这应该就是内城。而除了张浩之外,受命修城的还有左右丞相张通古、蔡松年等。从他们修筑的中都城中可以看到这样几个特点:
首先,中都城继续沿袭了方形城池,以及在内城中修建宫城,内城外建子城、外城的空间格局。
清人根据《元一统志》考证说:“金盖因辽旧城展拓其东北隅,当与今(清朝)都城西南隅相接。”此为一说。又根据《金史》蔡珪、刘頍二传,“海陵筑城时,于辽故城之东南二面,皆大为增广”[18]。此又一说。而宋金的文献也大都证实了清人的考证,所谓“金天德三年展筑三里,见析津志所引金蔡珪大觉寺记”[19]。金中都共周三十里,楼台高四十尺,楼计九百一十座,池堑三重,此为金中都城内城。城门“十二,每一面分三门,一正两偏焉。其正门四旁皆又设两门,正门常不开,惟车驾出入,余悉由旁两门焉”[20]。
由此可知,金人在修建中都城内城时,以受阻河道之故向东面扩展是可以确定的,扩展三里许也是可以接受的。只是无法确定扩展的方向是向东南还是向东北。
金人营建宫室,则取真定府潭园材木。“宫城四围凡九里三十步”,内殿凡九重,殿三十有六。[21]诸如寿康宫、大安殿、朵殿,以及常朝之所仁政殿等。“宫城之前廊,东西各二百余间……将至宫城,东西转各有廊百许间,驰道两傍植柳,廊脊覆碧瓦,宫阙殿门则纯用碧瓦。”[22]如此浩繁的工程,需要往返于北京与真定之间取材,所需之人力之众可想而知。
此外,金中都保留了辽南京的四个子城建筑,而且是在海陵王定都中都之前。四子城建在内城与外城之间,用于内外城之间的连接。建子城,主要是为了满足军事守备的需求。“至大金国志所称城周七十五里者,则指外郛而言,犹今外城之制也。”[23]据文献记载:
由上述记载可以基本断定,金中都城由宫城、皇城、内城、子城、外城五部分构成。但仍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金中都城的周长究竟是多少里?在相关记载中,有“幽州城周二十五里”之说,契丹人在此基础上将燕京建成“城方三十六里”的城市。[25]那么为什么金朝在重建中都时,就变成“燕京旧城周围二十七里”了呢?而金朝最后建成的中都城,据称“周三十里”。但在穆鸿利的研究中,金中都周长18 690米,折合37华里,全部为夯土板筑而成。[26]鉴于资料的缺失,这一疑问暂时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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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金中都、元大都与明清北京城位置示意图
图片来源:杨宽.中国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524.
其次,金朝内城中除了皇城、宫城外,亦设置坊区,但坊的数量已增至62个。西南、西北隅有42坊,东南、东北隅有20坊,其坊名俱载于《元一统志》。清人根据《析津志辑佚》《元一统志》《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参酌考证,其中可考的有:时和坊、奉先坊、延庆坊、仙路坊、棠阴坊、显忠坊、北开远坊等,“大约皆在宣武、广宁二门之间,其余则多不可考矣”[27]。《金史·地理志》记载,贞元元年,“户二十二万五千五百九十二”[28]。其户数人口与辽南京的30万户口相比略有缩减。
此外,金中都还有学校的建制。据记载,“辽太祖时立南京太学,而规制不可考”。但在金海陵王天德三年,“始置国子监,定制词赋经意生百人,小学生百人,以宗室及外戚皇后大功以上亲、诸功臣及三品以上官凡兄弟子孙年十五以上者入学,不及十五,则取有物力家子弟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者充。凡会课,三日作论策一道,季月私试,如汉生制”[29]。
由此可见,金中都城不仅依然保留了方形城的形态,其规制均效仿北宋都城汴梁,且其坊制、皇城、宫城亦效仿汉制。也就是说,金中都城的修建,是女真进入中原接受并遵从汉文化的标志。关于这一点,清人多有评价:
上述文字表达了两个主要的意思:一是在金朝的高层统治中用了许多汉人,且为“执政大臣”,他们以自身的思想理念及文化素养影响着金朝的政治决策。在海陵王迁都并修建中都城的过程中,得到了他们当中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这对于改变此前金朝的村寨式的星散居住状态,摆脱无城无郭的游牧社会性质起到重要的作用。二是海陵王完颜亮定都中都后,金朝的礼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谓“始有南北郊之制”。而在中国的礼制中,南北郊的祭天与祭地,均属于国家的大祀。说明,对于金朝的女真人而言,进入北京城后,是其向中原文化迈进的一个关键步骤。换言之,奠都中都,对金朝而言,意义重大。
有关金朝的汉化,刘浦江有一经典的评价,他说:
但在上文中,刘浦江并未提到海陵王修建中都的意义。而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时人的认识中找到答案。
据称,在海陵王之后,金世宗有迁都金莲川[34]之意,却被谏止。金世宗将幸金莲川,梁襄上疏极谏曰:
正因为修建中都“止以得燕,故能控制南北,坐致宋弊”,意义重大,故金人投入的人力物力都远远超过了辽人,仅从这一点,也可看出金人对营建中都的重视程度。《金史》:
《顺天府志·金故城考》记载:
《天府广记》曰:
此外,金人还在宫阙北部累土积石堆起一座“万岁山”。万岁山位于子城东北的玄武门外,周二里许,高百余丈,由金人积土所成,为大内之镇山。对此,清人孙承泽考证说:“当蒙古初时臣服于金,其境内有一山,石皆玲珑,势皆秀峭。金人望气者谓此山有王气,谋欲压胜之,使人言欲得此山以镇压我土,蒙古许之。金人乃大发卒凿掘,辇运至幽州城北,积累成山。因开挑海子,栽植花木,营构宫殿以为游幸之所。”[39]及元人灭金,迁都于燕,并营建大都,此山适在元大都的禁中,遂赐名“万岁山”。
通常,人们认为海陵王迁都意味着他同旧势力的决裂,但深层次上还可以说,他是义无反顾地接受了汉文化,是对汉文化的认同。而“万岁山”所表达的金人对堪舆、谶纬等神秘力量的崇拜,也在说明金人自身文化与汉文化有着许多相同的价值认同。
○元大都
崛起于漠北的蒙古族相继灭金灭宋后,于1264年建立元朝,改元至元。至元四年(1267年),由金中都城向东北建新城并迁都于此。九年,改名“大都”,史称“元大都”。但元朝虽建有大都新城,却仍然保留了原来的上京,实行两京制度。而元朝对大都的改建规模却相当大。
首先在城址上,元朝没有选择辽金的旧城址,而是从金中都内城东北三里处向北拓地建新城,新城只将金中都外城东面的琼岛、液池圈进城内,并以此作为元朝大内的营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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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元大都的城墙与城门
图片来源:Alphonse Favier.Péking.histoire et description.1897:5.
有关元朝迁都建都的过程,《元史·地理志》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其次,大都城虽然废弃了辽金的旧城址,但新建城池的空间形态没有改变。《析津志》曰:至元四年二月己丑,始于燕京东北隅,辨方位,设邦建都,以为天下本。四月甲子,筑内皇城。[41]元陶宗仪的《辍耕录》亦曰:“宫城周回九里三十步,东西四百八十步、南北六百十五步,高三十五尺。砖甃。至元八年八月十七日申时动工,明年三月十五日即工。分六门,正南曰崇天……凡诸宫门,皆金铺、朱户、丹楹、藻绘,彤璧、琉璃瓦饰檐脊。”[42]由此可知,新建的大都城也是方形的。
至于大都城内的分布大都见于清朝人的记载。《日下旧闻考》曰:
《光绪顺天府志》曰:
这门外“二十里许”的萧墙应该是皇城之墙。可见,元大都的空间格局主要由皇城、宫城和坊构成,没有外城。此外,清人震钧还引证时人的记载,对大都的形制、宫殿、城门、宫门等作了进一步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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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元大都示意图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市文物管理处元大都考古队.元大都的勘查和发掘.考古,1972(1).
据记载,元朝大都的建置亦与汉人有直接的关系,这些汉人当中的代表人物是刘秉忠。刘秉忠,先世瑞州人,叔祖分别官辽、仕金,元世祖忽必烈在潜邸时,闻其“博学多才艺”,邀与俱行。既入见,“应对称旨,屡承顾问。秉忠于书无所不读,尤邃于《易》及邵氏《经世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三式六壬遁甲之属,无不精通。论天下事如指诸掌。世祖大爱之”。刘秉忠久侍忽必烈,“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秉忠既受命,以天下为己任,事无巨细,凡有关于国家大体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听”[46]。而元朝初年,以金中都为大都,即为刘秉忠之议。
史载,就元朝于何地建都一事,忽必烈征询刘秉忠的意见。“元世祖尝问刘秉忠曰:‘今之定都,惟唯上都、大都耳,何处最佳?’秉忠曰:‘上都国祚近,大都国祚长。’遂定都燕之计。”[47]刘秉忠正是以国家社稷与国运久远的角度来思考建都之地,并以此说服了忽必烈。
先是,世祖忽必烈命刘秉忠相宅于桓州东、滦水北之龙冈,于此修建城郭,三年而毕,中统元年,名其城为开平府,而以燕京为中都。五年,以此地为大汗阙庭所在,加号开平府上都。而在此前一年,即四年,忽必烈又命刘秉忠筑中都城,始建宗庙宫室。至元元年(1264年)八月,刘秉忠请定都于燕,忽必烈从之。诏营城池及宫室,仍号中都。八年,奏建国号曰大元,而以中都为大都。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刘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48]至元二十年(1283年),另一汉人崔彧上疏言,大都非如上都止备巡幸,不应立留守司,应置总管府。次年,置大都路总管府。[49]元朝都城的建制逐渐完备。而自修城到工程告竣,前后历时数年,修城投入了相当多的人力。仅修建宫城一项,自“四年十月,议筑宫城,发中都、真定、顺天、河间、平滦民二万八千余人,至八年二月工成。宫城周围九里三十步”[50]。
相比辽、金的都城,元大都留下的文献更多一些,我们可以见到的文化内涵也更加丰厚。
首先是大都城内设五十坊,“以大衍之数成之,名皆切近”。“大衍之数五十”系《易·系辞上》中之语。而大衍之数,是从河图洛书中来的,它是古人在论述古易揲蓍草取卦、卜筮之法时提到的,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是中国传统儒学中一种推理换算的概念,是用数字来表达对世界的认识。同时,又是取天地本不全,一切显象之物皆不能圆满之义。由此,元大都的五十坊(据相关研究,元大都实设四十九坊),可被视为儒家思想在城市中的投影。
而且,元朝的许多祀典也都渐从汉礼,这就要求其都城的建制也一应遵从汉礼:
其次,元大都城虽略显长方形,但“方九里”的筑城原则没变。
综上所述,无论是辽南京、金中都还是元大都,虽然都系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修建的都城,但其修建的人文内涵却依然沿袭了中原方形城市建筑的特点,这与儒家文化影响的广泛程度有关。
长方形或正方形的城市,固然与北方平原辽阔、地域平坦的自然条件有很大的关系,但从根本上说,它仍是一种文化理念在现实中的体现。如果我们追本溯源,仍不难发现它的原始形态为“匠人营国,方九里”的规范,中心体现一个“礼”字,并爰取了儒家文化的天圆地方之说。因而,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北方,作为古代文明的发祥地,其人文文化的厚重是可以想象的,而地理环境又为文明的发展提供了客观的条件。
[1]脱脱.辽史:卷37.北京:中华书局,1974:487.
[2]熊梦祥.析津志辑佚.北京图书馆善本组,辑.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1.
[3]震钧.天咫偶闻:卷10.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222.
[4]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4.
[5]震钧.天咫偶闻:卷7.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172-173.
[6]震钧.天咫偶闻:卷10.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223.
[7]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3.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21.
[8]吴长元.宸垣识略:卷1.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8;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429.
[9]脱脱.辽史:卷40.北京:中华书局,1974:494.
[10]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37.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588.
[11]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7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1011;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5.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69;脱脱.辽史:卷17.北京:中华书局,1974:198.
[12]熊梦祥.析津志辑佚.北京图书馆善本组,辑.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112.
[13]脱脱.金史:卷5.北京:中华书局,1975:115;脱脱.金史:卷24.北京:中华书局,1975:572.
[14]猛安,是金朝军政合一的社会基层组织编制单位及其主官名称之一。
[15]金末,蒙古军攻占中都城,金中都被毁,经考古发掘,得金水关遗址,并认定此水关应该毁于元代中晚期。水关遗址曾在1990年被评为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16]震钧.天咫偶闻:卷10.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223.
[17]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37.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589,590.
[18]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6.
[19]吴长元.宸垣识略:卷1.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9.
[20]徐梦莘.三朝北盟汇编:卷24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750.
[21]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29.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409.
[22]脱脱,等.金史:卷24.北京:中华书局,1975:572-573.
[23]同①589.
[24]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5-6.
[25]吴长元.宸垣识略:卷1.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8;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429.
[26]穆鸿利.大金国走向盛世的历史摇篮——金中都//朱明德,梅宁华.蓟门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5.根据《日下旧闻考》记载,金中都旧基,周围凡五千三百二十八丈。据此计算金中都周长约为一万七千六百余米。
[27]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37.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593.
[28]脱脱,等.金史:卷24.北京:中华书局,1975:573.
[29]孙承泽.天府广记:卷3.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34.
[30]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29.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410.
[31]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29.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593-594.
[32]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5.
[33]刘浦江.金朝初叶的国都问题——从部族体制向帝制王朝转型中的特殊政治生态.中国社会科学,2013(3):161-179、207.
[34]金莲川,原名曷里浒东川,位于河北省北部塞外沽源县老掌沟境内,是白河支流黑河的源头,是辽、金、元三代帝王的避暑胜地。金大定八年(1168年),金世宗策马来此,正值金莲花盛开之际,他从“莲者连也”取金枝玉叶相连之意,遂将此地更名为“金莲川”。金朝在这里建离宫,元代建陪都于此,称元上都。
[35]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5.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75.
[36]脱脱,等.金史:卷5.北京:中华书局,1975:117.
[37]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5.
[38]孙承泽.天府广记:卷5.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49.
[39]孙承泽.天府广记:卷37.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554.
[40]宋濂,等.元史:卷58.北京:中华书局,1976:1347.
[41]熊梦祥.析津志辑佚.北京图书馆善本组,辑.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8.
[42]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21.北京:中华书局,1959:250.
[43]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38.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599.
[44]周家楣,缪荃孙,等.光绪顺天府志:第1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43.
[45]陈宗蕃.燕都丛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1:25.
[46]刘秉忠传//宋濂,等.元史:卷157.北京:中华书局,1976:3688,3693.
[47]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5.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79-80.
[48]宋濂,等.元史:卷58.北京:中华书局,1976:1347;宋濂,等.元史:卷157.北京:中华书局,1976:3693.
[49]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4.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61.
[50]孙承泽.天府广记:卷5.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49.
[51]孙承泽.天府广记:卷6.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58.